病重患者


我去看望一位病重的长辈
多么陌生的面孔
不舍的，熟悉的，被轻易的分割掉
偶尔的几声呻吟，像从
幽闭的密室里传来，

好的时候
她还会安慰我，人免不了一死
饥荒年代，那么多亲人
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她没有哭过

但我见过她为一只死去的猫暗自悲伤过

谈话间，一个女孩蹦蹦跳跳走过去
一阵微风吹过老人的白发
又吹过小女孩的蓬蓬裙


        色戒


下雨天
不用上工地
就坐下来打扑克，
这雨水下到田地里多好
他们讲到国庆家的媳妇
建军家的对象
讲到捏吧了几百遍的黄段子
茅草窝，黄瓜，杏子

他们在遥远的国度
戒掉舒适的床
戒掉女人，戒掉父母，女儿
靠一个个黄段子
挨过一年又一年

家乡的麦子长势良好，婆娘
来电话，电话里他们一起讲夜色已深，讲圆圆的月亮，
讲被窝里光溜溜的身体


放牛的老人


四月的天气，让人想不到悲伤的事物
小路上的花草，颜色明亮

老人坐在草地上休息，眯着眼睛
就像阳光下
反刍的老牛
消磨无边的暖风，和满目田野
他衣兜里，收音机唱着豫剧，

麻雀叫叫停停，无所顾忌
几朵槐花落在了老人白发上
他们彼此互不打扰


在他小憩的时候
大唐平定江山
秦香莲的苦难生活刚刚开始


油菜花


村庄的四周
满坡满坡的油菜花
是一个壮观的世界
在踏青的游客眼里
它是黄色的
辛苦劳作的农夫也知道
一个两三岁的小孩
拽下一朵
他只是好奇
还不知道这是什么颜色
而一群蜜蜂
正在扑向
一个甜蜜的海洋
几千年了
每一朵小花认真的开一种颜色


这个夏天，村庄解开衣襟
黄昏的村口
三三两两的村民
放弃空调出来凉快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撩开衣襟
把丰满的乳房塞进婴儿的嘴里
任凭下地回家的男人走来走去
仿佛路过的男人
都是她们的孩子
仿佛整个村庄
是她们用乳房喂大的
旁边一个老妇人
敞着衣襟
胸前凸起的青春
早已被他家的五个男人拿走
现在她是个男人
可以理直气壮
赤裸上身凉快的老男人
我突然觉得  穿着
透视装的村庄是多么性感诱人
只需一点黄昏的薄纱
就可以让它坦胸露乳


北墙根的火堆


棉花秸秆，老树根
这些无用之物
在冬天
可以燃烧一个街道
燃烧一个村庄
因为安静，因为寒冷
火堆
让衰老的身体燃烧出一些青春
让衰老的身体有了站立的理由


北墙根的老人
借着火式，谈今年的瞎玉米
谈来年的收成
谈到死去的人，火苗也会跟着暗下来

他们从不谈寒冷，不谈雪花
这些自然而然的东西
自然而然也就懒于述说


他们拿出身体里病痛
拿出早年的饥饿烤一烤
这火胜过灵丹妙药
所以到死都很少去一次医院


他们在和安静的村庄慢慢告别


翠花


她轻轻地甩着鞭子
把羊往圈里赶

不识数的翠子
手指一个一个点着羊的脑门
嘴里念叨着傻蛋
二妮，瘸柱子……
这些死去的
被村里称为有毛病的人

多好啊
他们又一次团聚
被翠花温柔地叫出名字


穷人


她用自制的小耙子
从一个栅栏里扒拉着纸箱子
佝偻着，背上的蛇皮袋子
满满当当

一些细碎的树叶落在她的头上
秋风时不时
捋一下挡在她眼前的白头发

咳嗽声从这家低矮的窗户里传来
她又把纸箱推了回去


枯井


辘轳上没有绳索，长满苔藓
没有水的井安静而安逸

在井台上坐着的老奶奶
时不时将针头往白发里擦一擦
锋利的针头插进厚厚的鞋底


小孩儿总是往里扔石头
以为可以听到水声

患小儿麻痹症的涛涛
夜晚经常偷偷出来
独自一人趴在井口
他说看到了月亮
双臂张开
学着井里飞出的麻雀


对立


她使劲地拉扯
解开衣服，似乎这艳丽的色彩
并不属于她，似乎她在努力地
让一朵花开放

阳光照在裸露的身体上
白皙，光滑，细腻，

有的人大声喊叫，有的人沉默注视，总有一个人
给她披上衣服，遮住暴露在
春天里的羞耻

这个疯女孩，发病的时候，还会头部用力地撞击墙壁
仿佛要撞开一扇门，就像
误闯入房屋的麻雀
在死命地撞击玻璃窗，仿佛那边有另一个世界
可以赤裸相向






深入太行山



1
一片一片的谷子
一致沉默地把头低向大地
像一路觐见的信徒
农人隐在中间
她每锄一下地，身体就用力向大地拜一下

大地有时候让人吃大米吃麦子
有时候让人吃草根吃树皮
有时候啊
也让人吃地里的土

2
没有雨水
人们就凿山、开山
引来河水
他们用石头砌渠
用石头铺路
用石头盖房子
太行山的石头
也能养活人


3
巍峨的太行山
只有天知道它的真面目
走了一天，是山
再走一天，还是山
再走下去
太行山上躺着的石头
就会又多出一块



我们的朋友



风吹过城市的霓虹灯光
吹进村庄

房屋内
荧幕的光将一个男人映在墙上

电视中男女赤裸的身体，映在他的眼睛里
他沉浸于古老的色彩中
这些在村庄安静的抚摸下
慢慢发生着

夜空散落着星辰，那些微弱的光
隐藏于月亮之后

他的屋外，明天
山坡上油菜花的色彩
会在夜幕下一点一点显现出来


内心的风景


1
我惧怕的事物
它们是否一样在惧怕我
海的尽头，夕阳正在成为另一个世界的朝阳
它们把黑暗还给我

夜幕之手将我的眼睛慢慢遮上，那些好看的花
那些触碰过的水滴
慢慢升起，成为夜空的星辰
它们来到我的梦里，告诉我
陌生人的祝福

而母亲，在我熟睡时
无数次站在我的梦之外
从呼救中，将我唤醒

2
失眠的人
是不慎看到坠落的星辰
他们在夜晚，为它寻找回去的路
他们的花朵从不示人

母亲此时一个人坐在床头
月光打在她的白发上
像两片月光久别又重逢

3
在我熟睡的时候
桃树的叶子一片一片，一直落
这是除我和母亲之外
这个院子发生的唯一的事情

天还没有亮
母亲起床，用扫帚将它们拢在一起
堆在桃树的根部，又用土覆盖上
冬天她扫洁白的雪
春天她扫那些好看的花


檐下


我们爱不到的，会有万物去爱
我们的善良
还在深夜里酣睡时
那些最初的光，隐于乌云的背后
它并没有熄灭

某些夜晚
老房子伸出身体的一部分
遮住天上的雨水
屋檐下的乞丐
胸脯起伏平缓，呼吸匀称
他正在母亲的怀抱
吃爱吃的糖果
脸上泛出幸福的笑容
闪电凄厉，并不能进入他的梦境
屋檐下，一小片夜色是仁慈的
将他紧紧包围着


河流


1
河流大多时候，是平静的沉稳的
我的眼睛可以穿过它，透明的腹部
寻找消失的鱼
而我们，用皮肤隐藏黑暗隐
藏红色的血液

星光来自于水的碎片，更多的水
反射出哲学家的预言
还原另一种真实，这也仅仅是影子的晃动

2
柔软的身体
从悬崖跌落，从峡谷穿过
我们恐惧的绝处，和深暗
“那是暗疾，怯懦者视为生存的法宝。”

水上行走的人，精于凝固流动的事物
你建造宏伟的城堡，美丽的花园
这一切可以被轻易地颠覆，即使我们
学会了造船术，和游泳术，“这是多么微妙的。”

3
运送沙石，运送朽木
重和轻，都与生死无关
花瓣遇上流动，将与凋落、腐烂无关


那些投河的人
它接受他们的痛苦、绝望
运送至
深蓝色的大海
阳光下，无尽的浪花
那是最接近，母亲温暖的子宫
可以让死者复生

无数自由的鱼，忘记了前世
而无数即将孕育的生命
又被运送回来
这让我，苦恼于生死的源头。

4
我曾经试图，用一只精致的碗
来窥探汪洋的宇宙
轻微的，波动里，是一张多么狰狞的脸
再看下去，将是宇宙虚无的底部

那些，是被囚禁的死者的肉体
解救它们的，是吃掉它们的人
这些都在，透明之中
只有用痛苦悲伤
才能从一滴泪中，来抵达溺水的真相


身份


如何在失眠中
寻找梦境的入口，指引我的
只能是家乡的月亮

我曾试图，用这贫瘠中生育的身体
在异乡生根发芽
而怀揣的黄土
作为治愈病痛的唯一药引
勤劳和风调雨顺，并不能让硬质的地面
长出丰收的颗粒，我紧捂
身上的胎记，沉默不语
怕一开口，就暴露可疑的身份

就像儿时，我管狗尾巴末端上的白色部分，叫花朵
为了阻止父亲
病情的恶化，母亲用剪刀
轻易就剪去盛开的部分
流出的血液
让我一度惊恐于身上任何的印记

那些赤裸的存在，都与灰暗的空间相关
即使欢愉，偶有的潮汐
也被喉中的母语阻碍

秋天大雁的鸣叫，感觉像在叫着自己
让我想起母亲
拿着勺子，叩击着老屋的木门
一声一声叫着父亲的名字

拜读学习值得多读几遍

谢谢谢谢各位鼓励

不错的。

很多好诗，很喜欢，推荐给年刊。